暴雨(1/1)
汇报演出定在儿童节当天。
礼堂本身简陋,舞台更是几乎没有。原定请镇上的施工队搭一个简易木结构,铺上防滑垫,再挂两排基础灯光。结果连续下了四天雨,施工队集体爽约,负责人只在电话里含糊地说“材料受chao,人手不够,再等等”。
演出只剩叁天。
江晚月站在空荡的礼堂里,看着地面上画好的位置线,沉默了很久。孩子们已经练得差不多,道具也准备齐全,唯独舞台卡住了。
陈默下午来的时候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手里还拿着施工队的报价单。
“工人不来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雨一直下,他们说材料有问题。”
陈默没有多说,只是把报价单拿过去看了一眼,转身就走。
第二天清晨,江晚月到礼堂的时候,门口已经堆了几堆木材、螺丝、防滑垫和工具箱。陈默穿着旧t恤和工装裤,头发有些乱,正蹲在地上对照一张手绘的简图量尺寸。
“你做什么?”她走过去。
“搭舞台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图纸我按礼堂尺寸改过了,高度五十公分,宽度够孩子们站两排。今天能把框架定完。”
江晚月想说“不用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陈默从早干到晚。
量尺寸、画线、切割木材、钻孔、组装。雨还在下,他只能把主要工序挪到礼堂内侧的避雨处。电锯的声音断断续续,木屑粘在他的手臂和脸上。中午江晚月给他送了一次饭,他草草吃了几口,又继续。
孩子们放学后围过来看,他也不赶,只是提醒他们离工具远一点。有个小男孩问:“大哥哥,你为什么要自己搭呀?”
陈默把一根横梁固定好,用袖子擦了下汗:“想让你们站在上面跳舞。”
江晚月站在不远处,听见这句话,手指在衣角收紧了一下。
第叁天,舞台框架基本成型。陈默开始铺防滑垫、固定边缘、安装最简单的侧边护栏。到了深夜,礼堂只剩他一个人。
江晚月回去取了一次热水和干毛巾,再来的时候,舞台已经搭好了。陈默靠在台沿上,看起来有些疲惫,却只说:“明天再检查一遍承重,应该能用。”
江晚月点点头,感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。
她并不知道,他回去后就发起了高烧。
-
儿童节当天,表演顺利结束。
舞台结实平稳,孩子们站在上面又唱又跳,家长们鼓掌。可陈默没有出现。
江晚月原本以为他只是临时有事。直到散场、收拾道具、把礼堂钥匙交给管理员,都没有看见他的影子,她心里才慢慢升起一丝不安。
这几天他几乎每天都在,连排练都不落下。舞台是他亲手搭的,按理说今天更该来。
她站在礼堂门口,看了看天色,最终还是决定去他住的地方看看。
门没有锁。
屋里很安静。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江晚月走进去,先是在客厅叫了他一声,没有回应。她才走到卧室门口,看见陈默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又重又烫。退烧药的瓶子倒在床头,毛巾已经干了。
她这才知道,他发烧了。
江晚月重新接了热水,换了毛巾,坐在床边,一下一下擦他的额头和脖子。高烧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。
“别走……”他的声音模糊,带着明显的痛苦,“七年前你走的时候,我连留的资格都没有……”
江晚月的手顿住。
陈默的眉头皱得很紧,像是陷在很长的梦里。他反复提起那些年——怎么从一个被赶出家门的私生子,一点点争股权、争项目、争话语权;怎么把所有能用的时间和Jing力都砸进去,只为有一天能重新站在她面前,不再是那个什么都给不了的人。
“我怕……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几乎像是在呢喃,“我怕你再消失一次。这次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……”
江晚月坐在床边,听了整整一夜。
shi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,退烧药按时喂,可他的烧一直反复。梦话断断续续,有时清醒一点,会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生疼;有时又沉下去,只剩下沉重的呼吸。
她没有抽回手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天亮的时候,陈默的烧终于缓慢退了下去。他安静下来,额头上的汗也少了。
江晚月看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,轻轻松了一下。
她想起他在礼堂里切割木材的背影,想起他说“想让你们站在上面跳舞”,想起他高烧里反复说的那些话。
动摇来得很安静。
没有惊天动地,只是一点一点地,把她原本以为已经关死的那扇门,又推开了一道缝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拨开他额前的shi发。
陈默在昏睡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手指动了动,再次握住了她的手。
这一次,江晚月没有躲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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