激将法(1/1)
颜谨闭着眼,双手紧紧攥着谢存郢胸前的衣襟。她不敢喘息过重,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耳中的那只虫子仿佛成了一个藏身暗处的人,正紧贴着她的血rou,无声地窥听着两人的亲密。
片刻后,谢存郢才缓缓退开。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shi润的唇角,神情依旧散漫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颜谨抬眸看着他。
谢存郢抬起她的手,在她掌心轻轻写了几个字:一切如常。
颜谨自然明白,若她突然变得沉默寡言、处处谨慎,对方便迟早会察觉异样。她必须继续做那个毫无所觉的颜大夫,会笑、会说话、会害怕,也会在无人时同谢存郢亲昵。
见她领会,谢存郢又在她掌心写道:以后独处,也要说话。
颜谨轻轻点头,随即便像平日闲谈一般,抿唇笑道:“如今这些新出的唱词,唱得越来越损,也越来越荤了,也不知其中是真是假。”
“真也好,假也罢。”谢存郢懒懒一笑,接得自然,“只要够脏,便有人愿意传。”
他轻轻摇着折扇,“幕后之人把局势弄乱,是为了保命。可假的一旦多了,真的也变得不可信了。”
他嗤笑了一声,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风流的模样。
“就拿陆御史那首来说。刚传出来时,最要命的是他爱慕寡嫂,借娇月扮嫂承欢。可不过半日,外头便唱成了杀兄夺嫂、祖宗乱lun,连陆家三代都被骂得不干净。这些东西越荒唐,反倒越容易辟谣。”
颜谨顿时明白过来,“陆家只要证明兄长死因清白,寡嫂仍旧守节,百姓便会觉得,前头那些传闻全都是假的。”
“没错。假的越多,真的便越不像真的。这些歌谣看似把事情闹得比先前更大了,也确实让幕后之人藏得更深了。可若论效果,却远不如青灯引和登科记。”
谢存郢抽出腰间的折扇,慢悠悠地扇着风。
“青灯引借书坊与慈灵庵两场大火,以死人封口,以尸骨验真,引得所有听风人和朝廷各方势力齐聚锦春园,等着看他下一出戏。”
“登科记唱罢,皇榜一出,状元、榜眼、探花三人一一对上,等于是是朝廷替他验了真假。至此,再无人怀疑他的消息来源。”
谢存郢轻轻敲了敲扇骨,“可如今这些歌谣呢?真假混杂,虚实难辨,没有任何人替他验。他费尽心思写出来的东西,转眼便被酒客闲汉、泼皮无赖拿去肆意篡改,真料混在假料里,Jing巧的句子混在粗鄙脏话之间,唱得越广,越没人分得清哪一句出自他手。”
他顿了顿,似是有些遗憾地叹道:“若他只是想保命,这法子自然最好。可若他当真只想保命,当初便不会写青灯引,更不会有登科记。”
颜谨认同地点点头。之前在戏院,六扇门众人就对幕后之人有过分析,此人布下如此大局,是在显摆自己打探消息的能力,也是在卖弄自己的才学。
这样一个既狂且傲的人,只怕如今旁人都觉得他赢了,可他自己,未必甘心。
“若我是他。”谢存郢淡淡说道,“我不会再唱皇室风月,也不会再唱皇上做过什么。我会唱皇上将要做什么。”
他缓缓数道:“皇榜、昭令、官牒,抄家、下狱,赐婚、发丧,调兵。这些事,只要唱中一件便是铁证。越是朝廷不愿提前泄露的消息,一旦应验,便越能洗清满城假词。因为这种东西,不是谁都能瞎编出来的。”
不知是不是颜谨的错觉,谢存郢此话一出,耳中竟隐隐传来些许痒意。
她心头一凛,赶紧抓起笔,在纸上写道:虫子动了一下。你似乎是猜中了他的心思。
谢存郢垂眸看完那行字,神色毫无波澜,只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:继续。
颜谨喉头微微发紧,强迫自己不去碰左耳,也不去看谢存郢,只像寻常闲谈般问道:“可若是唱皇上将要做什么,岂不是太冒险了?万一宫里临时改了主意,他不就成了胡编乱造?”
“他自然没那么傻。”谢存郢摇着折扇,语气悠然,“挑,自然要挑那些大局已定,却尚未昭告天下的事。”
“有些事情已经定下,相关官员已经知晓,文书或许已经拟好,底下办事的人甚至都得了暗示,只差一道昭令、一纸榜文。这种事,朝廷当然不是不能改,可一旦临时更改,牵连太广,反倒更显得做贼心虚。”
颜谨明白了,“就像登科记那样?”
“正是。登科记偏偏选在揭榜前夜开唱。那时候榜早已由皇上御笔亲定,只差张榜而已。就算唱中了,也没有哪个官员敢拿着一出粉戏,就跑去请皇上更改皇榜。”
谢存郢忽然笑问颜谨:“恩科之后,朝廷还有什么大事?”
颜谨想了想,“秋收?”
“不错。”谢存郢点头,“恩科,不过关系天下士子。秋收、税粮,却关系到天下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。若我是他,一定会从这里做文章。只有这样,这盘局才能真正闹得不可收拾。”
话音刚落,颜谨又觉得耳中一痒,她立刻捏了捏谢存郢的手,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耳,示意虫子再次有了反应。
谢存郢眼底笑意愈深,却依旧不动声色:“不过也只是说说罢了。他如今若只想保命,这盘棋已经足够。满城烂词替他遮身,官府抓不到,百姓分不清。若再把手伸向秋粮,那便是自找麻烦。”
颜谨顺着他的话问:“可他这样一个既狂且傲的人,真会甘心只求自保吗?”
“甘心是一回事,敢不敢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谢存郢懒洋洋地摇着折扇,“现在官府查得紧,他想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搜罗消息,只怕没那么容易了。选择保命,本就是在情理之中。”
他轻轻一叹:“只是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谢存郢随手翻了翻几张新抄来的歌谣,嫌弃地扫了一眼,“可惜青灯引和登科记之后,最后竟要以满城泼皮的烂词收场。”
“你看看这些东西,不是睡嫂子,便是扒儿媳的灰,不是脱贵妃的裙,便是造公主的谣。脏是够脏了,损也够损,可没有骨头。”
他说罢,随手将纸张丢到一旁。
“若他就此收手,日后百姓记住的,未必是那个写出登科记的人。他们记住的,只会是这阵子满京城都在唱裤裆里的那些事。这难道不可惜吗?”
颜谨也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听你这么说来,倒确实挺可惜的。”
她面上顺着谢存郢的话感慨,心中却清楚,谢存郢分明是在设局,他故意替幕后之人分析利弊,又故意用言语去激对方心中那份狂傲与不甘,只要对方不肯就此收手,继续出招,就会露出破绽,让他们有迹可循。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