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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化一念(正文完)



金光一点,草木尽折,瓦砾飞灰。



……



大雨收势,洪流渐缓,云舟在坍塌的建筑之间搁浅,修士们忙将陷于“河道”中的妖兽制服,又搭下长梯,让躲难的凡人回到地面。



这时,天光愈盛。



直到那震天的响动传到平川界,众人才惶然僵住身形,抬袖掩面,看向那道不寻常的落日光景。



那不是落日,那是天崩地裂、神山将倾,是在宇宙震荡、Yin阳淆乱间,撕裂出的一道耀目光束!



一道rou眼可见的波动,从远处连绵起伏的淡淡山影中次第传来。



魏含章猛地将魏慈心扑倒在舢板上,大喊:“再起结界!”



修士们不敢大意,其中有一元婴境的散修反应最快,毫不吝啬地掷出保命法器,瞬间张开了一道坚实结界,将方圆十里之内的天空都护在其中。



爆炸引发的灵气的震荡,流泻到山脚下时,其实已经层层削减。



饶是如此,这动静依旧将云舟掀了个底朝天。



等动静平息后,大家才有余暇四下张望起来。



魏慈心被兄长护在身下,只探出个脑袋,攥紧拳头,嗓音有些发抖:“哥,山上的同门……”



“师尊修为已臻至大乘圆满,他的结界牢不可破,放心!”魏含章口上安慰着妹妹,眼底却也是沉沉忧色,惴惴心跳如鼓。



太初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?



玉霙城还好吗?生活在十二府的人们又如何了?



“大家小心!还有妖兽!”



然而,就在惊呼声发出没多久,平地忽然卷起一阵狂风。



随着烟尘扰动,众人惊愕发现,有一只森然白骨拼凑而成的巨大青鸟,俯身滑翔驶过大地。



其身影笼罩之下,妖兽仓促奔逃,而最后,它悠然振动双翅,猛然立起身子,如ru燕投林般,朝天穹某处而去。



魏含章想到了太初山志的记载。



元日,青鸟出碧落,涤妖氛、报时序,止于黄泉,周岁而复。



骨青鸟去往的方向,正是碧落之上的那枚鸟巢。



“青鸟……要出巢了,”魏含章支起身,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,声音渐染上欢喜:“妹妹,你看见了吗?青鸟要出巢了!!”



骨青鸟庞然身形投下的Yin翳消失,雨过天晴,阳光重新照射在了大地之上。



呆立已久的人们回过神,向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影子,纷纷伏身跪拜下去,喜极而泣。



而同一时刻的望仙台上,谷间蝉从一堆残垣断壁中爬出来,整个人从头到脚盛满了灰,头发睫毛都变成了白色,他吐出嘴里的沙子,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。



望仙殿的殿顶早就不知所踪,只剩下一两根歪七扭八的梁柱伫立着,其余的不是折断粉碎,便是被天灾自爆的冲击给掀飞到不知何地。



广场上全是血,身躯堆叠镶嵌着,不知死活。



但很快,接连有零星身影艰难摇晃地站起来,寻找着自己的师友亲眷。



谷间蝉尝试着喊了一声:“……鬼才?”



嗓子被沙尘堵得发哑,半天都发不出更高的音。



他一瘸一拐地搜寻,最后从人堆里把随星横给拔了出来。



对方心脉受到震荡,此刻正昏迷不醒。



谷间蝉将他腰间的芥子囊翻开,随便找了颗聚气丸还是回春散之类的塞进他嘴里,又拎着对方领子,啪啪冲着脸来了两巴掌。



这法子比医修的归元术更快,随星横幽幽睁开双眼,面无表情道:“……公报一些私仇?”



谷间蝉眼也不眨:“何出此言。”



说完,两人一齐将目光转向天空。



天灾自爆的时候,鹿鸣渊和方行柳离得最近。



那个瞬间,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大多数人都被陡然暴涨的灵力震荡给敲晕了。



而现在,天上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剩下。



丘问将沈不讳从狼藉中搀扶起来。



雁山雪左边半张脸被自己的道术失控灼烧,殷杳还断了一条腿。



几位宗主从未如此狼狈过。



然而眼下比起自身,还有更为严峻残酷的问题亟待解决。



几人转身,看向已然四分五裂的封禅石,满目悲戚。



沈不讳不顾风度地缓缓跪下,目光绝望怆然:“……仙盟守护元脉千万年,如今却毁在了我手,是我无能,我愧对前人!”



丘问叹道:“此事祸首,并不在沈盟主。”



“若真正的镇物尚在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”沈不讳苦涩地摇了摇头,心如死灰:“恐怕上下山界各府灵脉也要开始衰竭了。”



一旦灵脉衰竭,山上的灵气将会慢慢变得和平川界一般稀薄。



修士们的修炼会陷入停滞,渐渐的,符箓法术开始失灵,法宝灵兵也会慢慢变成凡物。



这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。



当下要考虑的不是传承和未来,而是最为紧要的俗事——失去法力的浮空岛屿会坠落,箱车乘舆会失控伤人,传送道桥会纷纷坍塌,太初山将陷入一片无序的混乱。



但仙门安然无恙,“仙”道便不会灭亡。



或许在灵脉沉寂万万年后,经由某个契机点拨,太初山上的灵气会再度复生。



然而万万年,即便是对于修士来说,也是完全无法认知的时间量度了。



丘问却只是笑了笑:“再长的时间,也不过只是天地一念的造化,对我们来说是永远,但万物生生不息,我们的后人,后人的后人,终将会见证大道起复的那一天。”



不远处,有人相携起身,望着四下残骸,嘟囔了句:“望仙殿屋顶都被掀飞了,我怎么只是晕过去?啧……咱可真牛。”



这声自嘲被丘问听在耳中,忽然,他笑容微敛,长眉皱起,望向封禅石处,目光如电。



“天灾对炸掉元脉势在必得,望仙台必定是首当其冲。”



“可为何我们竟都全身而退?……”



明明护山大阵已尽碎,他们人为支撑的结界,在那最后关头,果真完全将爆炸威力抵挡住了吗?



雁山雪脸上闪过一丝同样的怀疑,他猛地抬头,口中徘徊着一个不太可能的答案:“莫非……”



丘问难得失了从容优雅的风度,呼吸急促地上前几步,袖袍鼓振,拼着丹田内仅剩的一点儿灵力,一掌将封禅石残片拍开。



谷间蝉同样注意到了此处动静,他喉头微动,似乎隐约察觉到此事将与自己息息相关。



在众人屏气凝神的瞩目下,这位白发长者双手颤抖着,从废墟中,捧出了一本金光熠熠的字帖。



千秋闲年帖。



准确来说,那并非墨圣真迹,而是谷嵩之的拓本。



“哈哈哈哈哈!……”



丘问瞪大双眼,倏地竟朗声大笑起来。



“天玄子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雁山雪不耐烦,语调飞快地问道。



沈不讳紧紧盯着那本字帖,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天方夜谭般的念头。



那拓本,该不会是……



“亦真亦假,是耶非耶?天意一事,果然令人无从捉摸!”丘问扬声将手中字帖高高举起,他大笑着,浑浊双眼里遽然迸发出一丝锐利Jing光。



“这拓本,凝结了笔者之恒心,日月之灵气,在封禅石下受万人供奉,已生出天道之气运,早就是真真正正的正本无疑!”



谷间蝉怔怔看向丘问手中之物。



拓本成了正本,仿品成了真品。



他父亲一生都在追求的道,最后竟化作镇物,在天灾来临时,保护住了太初元脉。



以及,他的儿子。



……



与江都府同处于上重山界的玉霄府,此刻一片寂静。



天洪席卷三日,城中道桥被冲毁,水势几乎蔓延到了城墙上。



等水浪退去,远处惊天震响,一直引发地动不止,连方家也未曾幸免,好些楼阁倒塌,园林和院子一塌糊涂。



方圆和府中一众小厮相互扶持,和玉霄府躲难的人一道,爬到了地势较高的断雪台上。



家中没了主事者,大难临头,下头人几乎如鸟兽散,谁也没闲心去关注卧床久病的方家家主。



“咱们是得救了吗?”动静平定后,有人弱弱开口。



方圆是靠着方行柳留给他的一堆灵兵法宝,带着这些人躲过一劫。



他趴在高台上,看向远处的水幕,心中惴惴:“……应该是吧。”



旁边的人两两拥抱,为弱小的自己在这场天灾后活下来而激动落泪。



方圆则盯着水幕上飞快闪过的文字,忍不住放轻了呼吸。



——“太初元脉受创,盖因谷家后人拓本作镇,灵脉未有枯萎之相。”



好些人在那场大战里失踪受伤,一些传令灵符和法器也都损坏,为了不使消息滞塞,便有生还者也自发在各大州府的水幕上投放传音诀,以求亲眷心安。



“……玄灵真宗,王五,生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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