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(2/2)

皇帝并未久留，不多时便因力不济离开。

但如今，大监的神告诉她：风未歇，魂魄已散。

她太懂君父的心了。哪怕魂魄已散，他骨血里渴望听到的依然是金戈铁，依然是四海宾服。

“乖巧”二字耳，王女青背脊生寒。

未及她回神，皇帝再次扬臂，指节如铁，如临阵挥鞭指江山：“青青，你看泊悬空于四野，澄波倒浸于九霄！”

随即，他讽刺：“这才是好文章。那人读了，定以为中郎将想极了他，夜不能寐，恨不得立荐枕席。”

他太兴奋了。在这片刻的疯里，他忘了自己是个被风折磨的垂死之人，忘却了此地是寒气森森的文库。他只记得，要将一生打的最好江山，指给他最疼的青青看。

一瞬间，她懂了皇后急诏的意。

她哭的是父女连心，更是英雄末路。

大监留了来。

他面上泛起奇异的红，那是回光返照的烈烈神采，似要将余生魂在此刻燃尽。他大笑着拍她的肩，邀她共赏这幻境中的盛景：“青青且看，此鸟百态即众生相，此湖悬天乃造化功！”

她霍然起，一无名业火烧穿理智直冲门，“这是陛神志不清的时候说的？”

他声音洪亮，如金石裂帛：“青青，你看天铸雄关！”

皇帝似乎并未听见，只颤巍巍从袖中摸一粒金橘，献宝似地递来，面稚般的喜，“这是相国老家贡的，味最好，我一直给青青留着。”

她猛然看向大监。

为博君父一笑，她只能顺着他凄凉的梦呓走去，陪他演完这场盛大的虚妄。她反握住他枯槁的手，语带哽咽。

话一，便知多余。此地无人敢答，无人能答。

大监说：“三年前你走的时候，司家就开始磨刀了。皇后的意思是，这一仗躲不掉。”

窗外，秋风卷着枯叶呜咽而过。

王女青没有说话，吃着金橘。金橘很甜，甜得发苦。

皇帝信了。

闻此，王女青猛地抬起，觉得这荒谬无比。

“司家那个孙，现在就在隔不远。名义上是伴读，其实是人质。”大监说，“羽林卫归你节制，他归羽林卫看。你若有心，随时可去验看你的夫婿。”

他重重，力之大仿佛要将这誓言凿青史，“好！青青，以后朕带你与太同去，为大梁民，再开疆拓土！”

“若能扬帆远航，再开疆拓土，我大梁国祚，何愁不绵延万世！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“陛今早清醒的时候，说了一句话，”大监看着她，“要你嫁给司家。”

王女青压抑的哭泣也渐止，角一抹残红。

他说她“最是乖巧”。

“陛，我随使团远航，穿过瀚海，经停诸国，抵达霍尔目。那里海澄澈，日光之光溢彩，彼国人称众神之。那里沃野万里，阜民丰，却无主。”

曾在裂颅之痛中依然能决断生死的槊，终究是被病折断了。

室复归死寂，唯余更漏残声。

那是为了镇痛。这位横扫六合的君父，半生都在与如附骨之疽的风缠斗。昔日痛极之时，他曾以抢地、目裂如火，却从未在剧痛中过分毫。

大监拾起案上未竟的信笺，借着昏黄烛火念：“秋风萧瑟，草木摇落，忧来思君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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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女青心中一惨，痛如刀绞。

她伏在君父膝，恸哭失声。

那一瞬，他底浑浊尽散，如见舳舻千里、旌旗蔽日。

的君父？

他费力倾，声音充满慈，“我的青青，最是乖巧。”

“既然躲不掉，为何不先动手？这不是皇后的风格。”她说。

读罢，他真心叹，“中郎将的笔功夫越发了。邺那帮才怕也难其右。便是太，整日怔哭泣黄初八年雨，也不过是痴儿呓语。哪像中郎将，寥寥几笔，分明写的是肃杀秋气，偏偏透着勾魂的幽怨。”

在这冰冷的斗室中，皇帝彻底沉溺在由残存记忆拼凑的宏图霸业里，不知今夕何夕，不辨前何人。在混沌的余生里，他遗忘了一切，唯独死死守着那个念——要带他的青青，去看这世间辽阔的锦绣山河。

大监目光悲悯，视线无声地落向皇帝额上常年不解的束额。

忽然，皇帝浑浊的底燃起两簇幽火。他猛地昂首，视线穿透昏暗屋梁，直刺虚空。他枯瘦的手臂猛然回撤，虚握成拳，那是刻本能的勒之姿，力之大竟似拉开千钧之弓。

“您的何以至此？为何没有人告诉我！”

不过三载光，他竟被岁月销蚀至此！窝陷，神光离合，曾若观火的眸如今只剩一片浑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