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(2/2)

休书被青虬结的大手发狠成一团，弃掷于地。冷风疾迸，得本就发昏沉的吕旻寒难辨，更觉乏力。

“休书”二字刚了，忽有人推门而。刮骨厉风悉数，携着纷纷扬扬的细雪。来人形颀岿然，剑眉星目，鼻薄，披着玄黑鹤羽镶金大氅，着暗红绸纁裳缁衪，肩薄雪，双目怒，赫然是霄勇伯严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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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叡看着这惨白瘦削的雪一般去，在自己怀里，墨黑的睫安静地垂着，如同往常，又不同往常。

枫月狠心：“横竖这丈夫也相当于没有，倒不如和离，一走了之，再寻恩良人，也好过这样受苦！”

倒的那一刹，是没有声音的。就如片雪一般，坠荒芒暗夜，染了苦泪，染了血，第二日晨初生，光亮中消，无人怜惜，无人记忆。

吕旻垂，只看着手中这盏烟袅袅的茶。

没有人问为何无炭可燃，亦没有人问为何以药渡。一袭暗红绸、玄黑万字金纹的礼服，成了最风的注脚，亦成了最铿锵的讥讽。

荻画拿来了手炉，瑟秋端来了药汤，吕旻闭了闭，只说：“笔和纸拿来吧。”

多少卯卿因期难熬，残的残，疯的疯。难遏一撞血溅三尺的亦是自古有之，并非奇事。苦药若有用，卯卿如何还着急嫁他人？可叹，可叹。

夜雪，无声坠落。指尖嵌掌心，血滴如泣。凡疼痛蚀骨，心伤又有谁知。

盛药的瓷碗尚未撤，药渍凝碗底，暗似陈血。

瑟秋应声去了，素净朴质的房厅只余苦艾气味。荻画了睛，：“手炉该冷了，我换了吧。”于是接过手炉，要去添些炭火。

屋主仆几个面惊，一时忘了礼数。还是吕旻先搁了笔，起作揖。

侍卫所叹之气，世上唯有此四人为他不平、伴他左右，如此便足够了。

严叡大步向跨，声如洪钟，震鼎裂钵：“我何时说过要休你？”

寒风肆而急，将案上的休书离卷起，不偏不倚落到严叡脚边。严叡俯拾起，抬一览，拧眉，厉声问：“休书？你要休谁？”

因此月大办喜事之故，府中燃炭俏，各院姨娘的份量又不能少，主只能从最不受的吕旻这里克扣，故而吕旻这边余炭不多，不能日日燃炭取，只有苦寒难熬时用，十分节省。

苦艾伴着残香，烧得人血偾张。严叡搂着怀中的人，底一片尽是鸷的猩红，张裂声吼住想要上前搀扶的四人：“这么冷的天，也不燃炭，期也不知告诉我，只给他熬药吊着，你们就是这么伺候人的！”

这六耳白银云纹画麒麟方手炉是从国公府带来的，因炉制得小巧，炭火需要常常添。此炉据说是某个贵人相送，吕旻自小就用着，十余年不曾换新，既是因老多，睹思忆，也是因为拮据，事不能常常置新。

“这天儿冷，今夜该雪了。”浔夜将门窗都关合了，要生火榻。

“伯爷，姨娘在等您。”吕旻渐觉虚弱不支，努力聚集意识，勉劝了声，“放了我吧。”

一时间无人再言语，只听得窗外狂风刮过，似厉鬼哭冤。

吕旻坐在茶几边，合小憩，：“我这里就免了吧，得很，这段时候都不用烧。你们冷拿些去烧便是，小心冻坏了。”

吕旻叹了气：“这么多年，我哪里还拿你们几个当仆人？我父母去了，也没什么亲人，你们陪我，伴我，顾我，我，我早当你们是兄弟妹。”

一瞬，他倏地一脚狠力，踹在那没力见的小厮心窝正正中央，小厮飞足有一丈远，一红血当即从鼻，站都站不起，巍巍颤颤扒着地上积雪，死狗一般爬走了。

浔夜急：“哪有主不烧炭让仆人烧的。”又劝着说：“这夜也太冷了，再晚些更冷。卯卿期本就虚寒，吃穿行卧都需要仔细照料，公还是烧吧。”

严叡眉皱得更，猛力钳着吕旻惨白细瘦的手腕，声音中火气迸裂：“你生是我的人，死是我的鬼，想让我休你、放你，想和离，你梦！”

屋温度与室外雪夜无异，一袭常人不可闻知的摄魂香满室盈房。有一簇邪火在灼烧着，香似油，浇铸在烈火之上，只让.火烧得愈演愈旺。

吕旻轻轻一笑，说得轻巧。所事亲夫三年五妾，他沦为天笑柄，何人敢娶？何来良人？

门外忽赶来一小厮，尚未看清房厅局势，见到严叡立刻谄笑着，“这破落偏院实在让才好寻。伯爷，邱姨娘还在房等您呢。”

浔夜、枫月、荻画、瑟秋均不解，吕旻苦笑一声：“我自己倒是无所谓的，只不过连累你们在这伯府里平白受苦。我自愿双手奉上休书，也带你们早些脱离苦海。”

一室侍仆哑然无语，吕旻垂了垂，轻声：“自然是伯爷休我。”

浔夜站在门前，不语，饶是八尺男儿也红了圈。丈夫房烛夜、红绡帐里，卯妻却素衣对孤枕，苦茶渡霜寒，如何叫人不觉凄楚。

吕旻捧着逐渐冷去的手炉，耐心等几个女孩哭够了，才对瑟秋：“今日的药你方才煎了吧？现在应该还没冷，替我端来吧。”

浔夜将忙到书房取来纸笔墨砚，枫月伺候吕旻饮尽一碗苦药。宣纸铺展，徽墨泼洒，狼毫写无。

枫月咬着，哑声：“卯卿期到底不能……”她看不得堂堂国公嫡、伯府夫人这般遭人轻贱。正妻事贱妾，寒冬少炭火，竟然连期都要靠着一碗碗三分毒的伤苦药独自捱过！

“久旱逢甘雨，他乡遇故知。房烛夜，金榜题名时。今日王爷大喜，切勿耽误了吉时。”吕旻想将手从严叡的钳制中挣脱，可严叡越攥越。

枫月沏了杯茶让吕旻捧着手，听了这番话，泪又将落未落了。吕旻一语未完：“只恨我是个不争气又讨人嫌的，别人家的仆人跟着主也能学个狐假虎威，我兄弟妹跟我只有苦吃，没福受。”